大盛魁掌柜段履庄

2022-07-18 17:40:05  来源: 《银行家》2022年第6期


作者:赵嫩珍 

 

“大盛魁”是清代国内最大的股份制商贸集团。康乾之际,祁县、太谷贫苦农民张杰、王相卿、史大学三人跑到内蒙合伙做小生意,起初大年初一喝稀粥的三个穷汉,硬是靠着给康熙征讨葛尔丹做军需生意艰难打拼,竟然发展为“集20省之奇货裕国通商”,在全国拥有1000多家分号,近万名员工,2万多头骆驼的旅蒙巨商。鼎盛时,“其资产可用50两一锭的银元宝从归化一路铺到北京”。这样的企业却在民国初年总经理段履庄手上衰败,其教训值得后世企业家吸取。

 

段履庄(1874~1940年),字敬斋,山西祁县南社村人。幼年丧父,家境贫寒,只读三年私塾便辍学,30岁时才进入大盛魁商号当学徒。但他天资聪颖,富有胆识,《金刚经》背得烂熟,且办事敏捷,善于应变,深得掌柜赏识。

 

大盛魁大显身手 

 

大盛魁总号当时在归化(今呼和浩特市),分号遍及全国。商号既从事“上自绸缎、下自葱蒜”前店后厂式商业直销贸易,又经营“印局、当铺、钱庄、账局、茶庄、票号”各类金融资本业务。经营管理灵活便捷,驼队每年满载皮毛、茶叶、丝绸、汾酒、棉布、日杂百货出入荒芜人烟、风沙狼群遍地的蒙古、俄罗斯和新疆地区,并逐步打开欧美、印度、日本和东南亚海外市场。步入商海的段履庄因聪明干练,渐得号内掌柜的赏识,十年间数次被提升。 

 

据《大盛魁见闻录》记载,1907年段履庄在大盛魁顶着三厘生意,柜上派他去各大商埠查看大盛川的营业情况。他见营口市面不平静,主张撤庄。1911年,经理李顺廷说:“我们给大盛川放本以后,概没有派人去它的分庄看一看,生意究竟做得如何?”于是派段履庄去上海、汉口等地查看大盛川、三玉川两个茶庄的营业情况。其时,大盛川在安东、沈阳、天津、北京、张家口、归化、绥远(新城)、包头都设有分庄。南方只在汉口、上海设有分庄。段履庄去巡视时,要求大掌柜授权,当他看到南方时局不稳,便先斩后奏,撤了大盛川在上海的分庄,回来后向李顺廷报告:“大盛川是二等汇兑庄,不比大德通,我们在南方展不开,不如撤了汉口的庄,专力北方这几个码头。”李顺廷认为他言之有理,于是命令祁县大盛川总号收撤汉口分庄。结果武昌起义时,汉口其他汇兑庄都遭受了损失,大盛川分庄却没有损失。总号大盛魁不仅无损,反而结余100万两银子。柜上认为段履庄立了大功,给他加股。

 

1912年,外蒙古图谋独立过程中, 大盛魁在乌里雅苏台、科布多的掌柜被质押到库伦(今乌兰巴托),段履庄被派去库伦接洽,经反复周旋,押去的四个掌柜被他带回两个,大盛魁经理李顺廷由此看重其胆识。当时大盛魁内设交际部,专门负责联络跟生意有关的商号与人员。段履庄在交际部当伙计,在两件诉讼案中表现不错,尤其是在一桩“包头粮行控告案” 中,他凭借办事灵活、左右逢源的本领, 在经理授意下,多次到归化衙门活动。包头粮行有包头首富乔家做后台,花几万两银子也在四处活动,试图借机将李顺廷下狱置死。大盛魁有把柄在对方手里,明显处于劣势,归化商界许多头面人物站出来劝和,但双方各执一词,一时无果。段履庄使出浑身解数,最后找关系求到道台内眷,送上一笔厚礼。如此一来,一桩普通经济纠纷案,因为原告、被告双方都有势力背景,难以定案。最终,以大盛魁赔款结案,判决责打大盛魁经理李顺廷五十板,但因极力营救,体罚之事走了过场。整个过程中,段履庄的能力得到充分展露,从此李顺廷有意识地栽培他,并奠定了他日后在大盛魁的地位。 

 

1912年,李顺廷将经理职位让给郝建美,自己担任副经理,但拥有实权进行幕后掌控。他看见国内时局动荡,想收缩漠北生意,不准再往外蒙古发货。段履庄面对经理、副经理反激东家:“经理、副理们都发了财啦,大盛魁买卖做不做都可以。我们顶生意的伙计,做不做也没关系,不侍候大盛魁,还能侍候别的商家。你们当东家的,先人创业,凭的是蒙地, 你们想继续做就得‘走房子’(骆驼)卖货,不做买卖,不好开股金。”他这一说,王东家赞同其主张,张、史两东家不同意。李顺廷、郝建美见势顺水推舟说: “段敬斋既有这个胆气,就叫他办吧。” 结果当年走出的“驼房子”(骆驼)非但无损,回来的羊马数量也很平稳。东家们见段履庄确实能干有见识,便向经理、副理提议给他加股,由三厘生意,账前加二厘,账后加二厘,顶成七厘生意,以后又加到九厘(按大盛魁规距,不论谁当掌柜也不能顶一分生意,最多只顶九厘,只有财神才能顶满份一股生意)。从此,段履庄就全权负责大盛魁,他根据多年的经验,打破大盛魁留传下的一条铺规——当总经理必须在前营(乌里雅苏台)、后营(科布多)坐过庄的才有资格,只有他例外。段履庄上任后先后在张家口开过宏盛久银号;在祁县接垫过巨盛川茶庄,在归绥接垫过鼎盛兴绸缎庄,并把兼并整合后的茶庄和绸缎庄改名为巨盛川和鼎盛兴; 又设通盛远钱铺,开办电灯公司。

 

大盛魁倒闭难辞其责 

 

民国年间大盛魁倒闭的主要原因是外蒙古独立,导致200多年的蒙古草原商路阻断,生意萧条,财源断绝。而另一原因则与段履庄的主观决策失误、胆大冒险、生活奢侈、经营不善有直接关系。

 

段履庄上台后雄心勃勃,立即决定扩大规模,迅速着手投资创办电灯公司。1921年,大盛魁联股承办绥远电灯股份有限公司,并于1924年开工,第二年发电, 不久后便以机器故障停业。但段履庄仍未止步,亲自主持公司复业,改为绥远塞北第一电灯股份有限公司,大盛魁为此又投资七十余万两银子。当时社会经济落后, 国民消费水平低,普通老百姓为省钱多摸黑度日,尽量不点灯或少点灯,有的只用煤油和松子点灯,舍不得用电,结果电灯公司市场效益不佳,赔了三十万两银子。段履庄接着又开办漠北电灯公司,又赔五十万两银子。据李留澜、高春平主编的《晋商案例研究》记载,大盛魁原设有财神股作为创业护家老本,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,历任掌柜都未敢动。段履庄因流动资金周转不灵,便把财神股全部动用干净,但仍没有补上资金黑洞,这不仅坏了多年号规,而且伤了大盛魁的元气,也挫伤了员工士气。1929年,王东家后人王玉极其憎恨段履庄毁了祖宗数百年的基业, 以至刀刺段履庄,人虽未死,但大盛魁从此一蹶难振。

 

大盛魁倒闭的第三个原因是识人不准、用人不当、同行拆台、资金挤兑。段履庄因为职位升迁和加股过快,引起副职不满、不服,躲到召河。他又提拔安承武当副经理,安承武是投机分子,为讨好他先在祁县老家为段修盖新房,后来却卷款逃跑。 

 

事情的经过是:1928年前后,即大盛魁倒闭前一两年,宏盛久银号经理王明甫给段履庄来电报称急需十五万两银子周转,段凑了十五万两银子派安承武护送。安承武见大盛魁买卖日衰,于是起了歹心,将钱放在裕盛厚贷款,其他小号副经理有人在裕盛厚存款,他们串通一气,把这十五万两银子提取一空,而后安承武卷款回到老家祁县再没露面。王明甫看不见安承武,一再电催,段履庄亲去张家口才知道安承武变心使坏,但已无款可贷。宏盛久银号被挤垮,只凭裕盛厚一家钱铺支垫不起电灯公司的开支。财政厅长仇砚田责备北平市经理陈敬堂放给大盛魁的钱太多,因而北平市也向大盛魁收款,大盛魁流动资金告急。段履庄与阎锡山有交情,于是便请求阎予以帮助。但阎锡山认为此时支垫大盛魁有害无利,置之不理,于是大盛魁越来越难维持。 

 

此外,段履庄在绥远开设了鼎盛兴绸缎庄和通盛远钱铺。钱铺用山西崞县人邢克让来包头做虎盘买卖,欺行霸市。最后大盛魁因邢克让蒙受很大损失。绥远东盛店虽是老店铺,可是段履庄用郭振邦当经理胡闹,往新疆发了一大批货,货款没有回来,又赔了十几万两银子。 

 

段履庄当了总经理,破坏了大盛魁的财务管理规矩,也加速了大盛魁的倒闭。大盛魁铺规:第一,三家财东人数太多,按辈数及其股份大小,各推一个代表,代表三家财东行使职权。每到账期,经理、副理向三个代表报告经营情况。代表来到柜上,各住一间房。结账之后,各代表如办理私事,柜上派人代办,办完以后,各回原籍,不再挽留。其他小财东不能行使此职权,也不招待,如有私事来归化,只能在柜上小住几日。段履庄当了经理后,王财东的代表人王绅借口山西禁烟,为抽大烟方便,在柜上一住就是几年,耗费一大笔招待费。第二,不准携带家眷。但是段履庄当了经理后,把家眷带在身边,先后娶了四位姨太,把这条铺规破坏了。第三,无论与谁家共事,慎始善终,绝不轻易更换。第四,段履庄为了讨好财东,借口财东们的债务太多,拿出十万两银子,为财东清欠债,这也破坏了财务制度。 

 

李顺廷任经理时生活很俭朴。他只爱好下棋,从不赌博,吃饭时用四人方桌。段履庄讲究吃喝,吃饭时改十人圆桌,比历任经理的伙食标准都高,出入则乘坐豪华大马车。尽管清朝灭亡,大盛魁往昔许多特权没了,但账面仍有数百万两银流动资金,财神股有七十万两银子,下属分号各家也有十万、八万两银子。大盛川更是汇通全国,也有几十万两银子。内蒙古的王公贵族,例如百灵王达尔汗、四子王都和大盛魁有交情往来。倘若段履庄守本,还是有一定实力的商家。他本人确实有一定的才干。但各分号稳妥经营的掌柜他都不喜欢,逐渐替换下去。他的缺点是,贪心不足,把持垄断,讲求享受,过分豪奢,交接官府。伙计们认为,段履庄经理要是平稳俭朴,大盛魁倒塌不了。“二百多年的买卖,坏到他手里了。” 

 

亦官亦商,晚境凄惨 

 

1912年后,军阀混战,时局动乱,内蒙古土默特骑兵军官玉禄叛乱,在百灵庙一带骚乱,附近商号、牧民逃避一空。袁世凯派员至绥远力主招抚,段履庄从商号利益出发挺身而出,主动偕同武尔功当面向玉禄表示“愿以大盛魁全部财产及本人生命担保,收编后保证玉禄全体的安全”。叛乱平定后,段履庄一度声名大振,绥远将军张绍曾和段履庄是结拜弟兄,认为其收服玉禄有功,引见给袁世凯,让其当财政部参议、农商部顾问。但段履庄认为“买卖人干不了官场的事”,只接受了一等嘉禾章、二等文虎章的奖励。此后,段履庄被聘为农商部顾问,当了绥远商会会长。其时,孔祥熙从外国留学回来在北京当差,张绍曾介绍孔祥熙认识了段履庄,段借给孔三万两银子。 

 

1919年,西北筹边使兼边防总司令徐树铮第三混成旅开赴库伦,段履庄被委为高级顾问之一,兼以绥远商会会长身份,指挥旅蒙商号为徐部供应军需给养。1929年,正当大盛魁清偿债务,宣布歇业时,孔祥熙派员与段接洽,拟资助20万元维持,但杯水车薪。1934年,孔祥熙再次提议由国民政府实业部出资125万元,令大盛魁办理复业,但因日本扶持的冀东伪政权干扰而未能实现。至此,段履庄深感无强大国家做后盾,个人纵使努力也是徒劳。1936年,大盛魁将段履庄开除出号,段履庄愧疚流涕,承认自己是毁坏大盛魁商号二百余年基业的罪人。

 

1937年,七七事变爆发,日军侵占绥远,一些大商号头面人物曾派人请段履庄牵头组织维持会,被他严词拒绝。日军特务机关许以高官厚禄劝其出山,段履庄在屋子里陈设佛像、佛经、香火供器等,以年老多病、终身信奉佛事做居士为名拒绝。有人劝其暂避,他说:“与其跪着生,不如站着死!”不久加入蒙绥地区抗日救国会。

 

1940年,特务告密说他通蒋介石。段履庄被日伪秘密逮捕入狱严刑拷打,后经朋友多方营救,入狱97天后释归,然已遍体鳞伤,头部内伤尤重,口不能言,弥留三日去世。在归化市席力图召住持相助下,遗体运回原籍。

 

段履庄一生大起大落,后期结交官府,亦官亦商,生活奢侈,办事独断专行,绥远百姓多无好感,但最后清醒,坚决不与日伪合作,被捕入狱遭酷刑后仍保持晚节不变,不失为一条汉子。 

 

(作者单位:中国银行山西分行国际结算部)

 

责任编辑:魏敏倩